百万山水无一日 苦海流尽长夜时

聊天走
@solar eclipse!

询问生活时他们总说习惯就好

  于是在无名的深夜他也会想:回到阔别太久的房间里,那里长久无人到访一定积了很多灰,在实木地板深深地纹路上,在棉麻床单的缝隙里,在窗台上,水池里,还有那块本就十分斑驳的瓷砖上,排水口狰狞的暴露在外边,积攒了许多污渍——这里本应有一台洗衣机,它被毫无征兆的搬走后,这些多年没有清理的痕迹就赤裸裸的袒露出来。

  尽远看着窗外青山被夜色浸湿变得深沉,山尖上的积雪亮得发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窗外的山峦连成一片,伟大的崎岖也在渺远的空地上变成了褶皱。房间四周空荡,也十分开阔。半夜的寒气被风送来,无需开空调,连电扇也免了。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从小他就有择席的习惯,这几天落脚的地方变换太多、太快。先是快捷酒店、车站;再是动车卧铺、火车卧铺。他几乎每夜都挣扎入睡,又在颠簸中醒来。

  几天后他到家了,尽远把简单的行李放在门厅,屋里的陈设变换了许多,沙发已经不是那个有着巨大的太阳花的布罩的了,位置也换到窗下。电视机换了又换,最后一次全家人一起看电视,仍是十分简陋的彩电,现在换成了液晶电视。他回到房间,这里已经变成了客房,如今他连回家也需要住客房了。

  他将东西安置好。偌大的房间十分冷清,寂寞便显得尤其明显。这里天黑的也早,温度早早退却。尽远在周折的旅途中还没有安稳的吃一顿饭,于是便披了件外套,走到厨房。冰箱仍在工作,虽然气温不高,但是食物蔬菜仍然需要冷藏储存。
  他走到冰箱前,发现门上贴着许许多多的便签。洛维娜夫人的字多年来仍然没有变,有的记录的是缺少的蔬菜,还有的是一些零碎的菜谱,或者近几天的饮食计划。斯诺克太太对这些小小的细节一向十分留意,小的时候他也常常被提醒天气的微小变化,生活中的微小礼仪,或者某种茶不要泡太久,咖啡饭后不要喝太多……
  尽远浏览果一条条挨挨挤挤的便笺留言,很快注意到了醒目的位置贴着一条:“不要吃甜食,少喝牛奶,买了百合和一些梨。”还有“新百合200克,蜜和蒸软,时常食用有润肺止咳之功”*
“虽天气寒冷,忌食辛辣。”等等。这并不是奥莱西亚夫人,不是母亲的字。

  他知道她病了很久了,她大概还会时常回家看看,但是大部分时间在医院,或者去休养。尽远顺着向下看,又看到把手旁边有一条,用醒目的黄色的纸贴着,纸张很新,是新写上去的:

  “瑞根,我知道你要回来了,冰箱里有买好的点心,都是你爱吃的,还有刚刚买的蔬菜,这里比较冷,买菜也不是很便利——妈妈留”

  尽远拉开冰箱,琳琅满目。冰箱灯闪烁,十分晃眼。他低下头摸摸鼻尖,又看到冷冻室门上清楚的陈列这各种蔬菜肉类名目的字条,眼眶通红,终于蹲下身去。

  给你的留言

 尽远从很多地方发现了这样的字条,事无巨细写的都十分详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这是他回家的第一天,不出所料难以入睡。那种阔大空间里充满的寂寞重新出现,他回味着这种感觉。但也另外有一个人独自住在这十多年,她也一定寂寞了那么长久的日子。

  第二天他简单的打扫了房间里的卫生,坐在这张陌生的沙发上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打开电视,频道也是十分陌生的。尽远叹了口气,只觉得十分怅然,儿时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切大相径庭,熟悉的生活也在不久前抛弃了自己。他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突然有了漂泊异乡的排斥感。
  他不知道那个房间里的花有没有人浇,有没有人收信箱里的牛奶,有没有人把镜子擦的一尘不染,下雨时窗户有没有关,有没有人把书放回书架,数据线收拾回原处。
   还是已经有人把这些东西带走。
  不要。他在脑海中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东西一件件被清空,床上仅剩一个枕头被拿出去,电脑桌和台式电脑也开始消失,衣柜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衣服,被单和床品都统统失踪了,孤零零遗留一个空空的床板,冰箱断电停止工作,冷藏也不像往年盛夏充满雪糕。
  他看到洗衣机被搬走后留下的格格不入的瓷砖,这是他唯一能确定房间中已经消失的东西,这也许是一切分离的开端,让感情分崩离析的一个踏板。尽远看着这个裸露的疤痕,房间仍然一点点的被掏空。
  他打断自己的假想,但却始终无法释怀。
  第二天、第三天尽远仍然没有睡好,半梦半醒的间隙他总是做同一个梦,他会坐在旅程极长的公车上,在濒临末班车的时间走下公车。
  他的目的多是寻找一个未知的地方,一个无人居住的空房间,桌椅上落满了灰。他打开门,远远地朝里望一眼,只看到门后的月亮射入幕天席地的灰尘,照得他们如同银屑一般闪闪发光,在空气中飘荡;看到旧照片上挂满了灰,人像的微笑却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他已经看过千遍、万遍的微笑,已经烂熟于心;看到长桌椅上的烛台、已经泛黄的剥落一半的福字、收音机的天线拉得很长、很长……
  他会被温热的疼痛击中心脏,怀揣着惴惴不安踏进这个房间。风忽然吹来,他想要回头,门框撞击的巨响轰然炸裂。四周整齐的陈列忽然有一种空空如也的错觉。尽远环顾四周,明了自己已经被困在这里。
   指尖刚刚接触到桌面,尽远突然心下一空,睁开眼又重新看到玻璃窗外渺远的远山。
   新的辗转反侧又开始一轮,东方的启明星已经远远地开始闪烁,他才心生长久挣扎中的倦意,进入朦胧的幻象。
  他已经回到了站牌下,但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来时的公车,尽远决定在深夜独自一人徒步回程,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熟悉的感觉漫上心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
   走到这里,他往往开始设想妹妹是否会追问自己深夜不归的去向,母亲是否会担心他,父亲是否会责骂他不辞而别。然后他会在抬头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着他面前,问他一句尽远早已熟稔于心的话。
     他往往来不及回答。
 
     尽远回答:“路灯下,一九九……
    “一”
     眼前已是陌生的天花,灯管依然隐约的发光

      何苦呢,他想。自己总是被人询问现在在哪。现在他该如何回答,说自己在家吗?他不禁追问自己,家又是在哪,是这个偌大的许久未归的窠臼,还是那个空洞却熟悉的房间。
     是他隐瞒的口音和游子的身份,还是落地生根的感情。
     是背叛,还是爱?
     尽远只能睁着眼,熬到天光大亮。
     直到雾似的蓝色重新出现在天幕上,尽远再也躺不下去了,这一点朦胧的亮光成为他离开卧室的理由。尽远翻身坐起来,倚着床头发了会呆,便走下床推开浴室的门。
    冷水热水的标志已经脱落了,他观察片刻没有得出结论,只得实践一下。他也不明了北国冻土下水温是否更寒凉,笼头拧到何许角度才会烫手。
   尽远伸手去试探水温,渐渐适应起初凉到刺骨的水。他便产生一种错觉,无法辨清是水真的渐渐温暖,又或是他已经习惯了寒冷。
   温暖后的水温使镜子上晕起了一片蒸汽,尽远关掉淋浴,披着浴巾站在镜子前,他看了一会雾气中自己模糊的轮廓,没有伸手将朦胧抹开。尽远只是想,洗发露没有了,去买一瓶吧。
   他独自推着购物车走在商场里,尽远买了一些日用品,站在洗化用品的柜台间,挑选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牌子。
  其实他对洗发露的选用十分无所谓,但是有人十分挑剔,并声称换了别的牌子坚决不用,宁可不洗头。尽远拗不过,只能包容他的坏习惯,久而久之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但是他逐渐明白,这种挑剔——就和他择席一样,是一种依赖感,对于陌生的抵制和反抗。
   他在喧闹中行走,面对行行色色的人群感到不自在。尽远不免开始回想,回想弥幽坐在购物车里哥哥推着她行走在零食包裹的货架中。尽远伸出手去揉揉他柔软的发顶,弥幽安安静静,经过她爱吃的零食时就会伸手拽拽尽远的袖子。
  尽远总是尽量遏制她乱花零用钱的行为,装作没有注意到不去理踩她,但是弥幽转过头去,仰头问:
         “舜哥哥,买这个可以吗?”
  这时候就轮到尽远无计可施了,舜笑笑说好好,接着把购物车装的更满。尽远无奈,但是舜又会装作对他的抗议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多买些她爱吃的吧。”有的时候尽远会觉得舜太过疼爱她,但是他又很快说服自己,总是对自己说:多爱她一点吧。
    
  多久以前,舜看着尽远眼中倒映出自己墨绿色的身影,然后点头,他在心间重复刚刚听到的话:
       “要多爱他一点吧。”

   尽远回过神来叹气,将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放到收银台,再将他们一件一件装进塑料袋,一切进行的有条不紊。以前弥幽坐在购物车里把东西一样样的举到收银员台上,有的太重,舜就笑笑,让她加油,尽远看她实在费劲,就会说一句都是小孩子脾气,然后伸手帮弥幽一起举起来,弥幽不愿撒手,就和尽远一起把袋子放到台子上。
     弥幽的口袋中突然传来啾啾的鸟叫声,弥幽伸手戳戳那个露出来的毛绒绒的黄色脑袋:“乖一点,阿黄,不许笑。”
     尽远心头怀念,他从回忆拔足而出,却停在原地驻留。也许他需要一心一意的精力才能从桎梏中脱身而出。尽远常常劝告自己不要怀念一去不回的好日子*,但是每每越是如此,这些画面就一帧接一帧的跑到他眼前来。但是又有很多事情、很多时间、很多人,都像一把浮沙,他抓的越紧,就越无能为力。
   没关系,他一生还很长,忘不掉的可以慢慢忘。但是这只是蒙蔽自我的回答。太多的东西都像一分钟一样,记得便会永远记得。*
   尽远把客房稍微整理了一下,把旧的洗发露和空瓶子等等都扔掉,换上新的。
   洗发露熟悉的香味让他感到安心。舜总会走到他背后,从身后伸手搂他,刚刚吹干的头发就柔软的搭在尽远的肩上,柔和亲切的香味隐秘的袭来。
   尽远将头发吹干,躺在空荡的床上。他记得舜喜欢趴着睡觉,他却无法体会到任何舒适的感觉。舜还喜欢在睡前喝热水,说是可以预防感冒,可是每次流感也不会落下他。舜喜欢从背后贴近他,在他耳边说话。舜喜欢看着他的眼睛,平时他也会认真回应,观察目有重瞳是传闻还是真相*;可肌肤相亲时自己总会遮住眼睛,逃避他滚烫的视线,舜就会抓过他的手腕举过头顶,低下头去吻他翕动的唇,用温热的吐息侵略他的意识。
     舜喜欢对他用小性子,有时会败下阵来承认错误,有时会冷战数日。舜喜欢毫无保留的爱他;喜欢喝他泡的茶,度过一个个午后;喜欢买很多没用的东西,又在自己的劝说下一件件不情愿的放下;喜欢在温存过后吻他的眼睛,窗外盛夏的闪电一道一道划亮天空……
    但他不会容忍隐瞒和欺骗,他不会容忍暧昧不清的搪塞,他也不会说你走吧。
  
     只有尽远朝屋里长长地看一眼,他说,只有他才会对自己说:
    “尽远,你走吧。”
      尽远躺在床边,凝视着陌生的地板纹路,他怀念舜在自己背后匀和的呼吸声,眼前是黑暗中斑斑驳驳的墙漆纹路。他似乎明白自己的失眠也许来源于那个温柔的回忆,也许只有他再次回过身去,看着那面墙,似乎还会有银耳羹香甜的味道从厨房飘来,身后还会有那个味道温吞的拥抱笼罩,也许他一合上眼就会沉溺于安逸的气氛,然后意识飘散,进入黑暗的梦里。
    再回去看一眼吧,尽远说服自己,哪怕只是为了睡个好觉。
      他起身收拾行李,于是又开始他想象自己回到那间房,擦去因为分别而积攒的灰尘,将它打扫的一尘不染,像离开前那样,也许炉灶上还会有熬着的汤,碗筷变回两个人的,洗漱台上重新安放一个牙缸。尽远摇头笑笑自己,哪怕是他一个人也好,他突然很想回家看看。
        只是客厅的座机铃声突然响起,对方确认一番他的姓名,对他说:“您是奥莱西亚夫人的亲人吗?请你确认一下这是您的常用号码吗?”
        他告知了对方自己的手机号码,对方回答:“好的,届时有需要我们会通知您。”
        他脱口想问她怎么了,她在哪里?却得到了对方的拒绝,只是说不便透露。他气恼,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尽远听见对方挂断电话,他对着空空的听筒中的忙音说:“为什么,你总是不肯见我?”
        他空坐了一会,离开了座机,没有将电话拨回去。
        尽远站在站台检票,又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从前,从前舜有时不肯认错,他便也不再僵持,也会走到门前推门而去。舜冷着声音在屋里喊他:“干什么去。”
       尽远不回答,脚步声穿过客厅,舜又喊他,像是威胁的口气:“你还回来吗。”他走到防盗门口,回答道:“不回来了。”
       舜推开卧室门,两人站着客厅的两角,尽远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是等不到了。”
       舜也会向他妥协,绕到他身后,手环过来,却还是不愿认输,故作样子,冷冷的问他:“你明是骗我,为什么还要说?”
     尽远站着不动:“为了叫你死心。”
     他的手就会被握住,舜回答说自己不会信的,他便知道是时候了。尽远也不在赌气,等着舜的吻落过来,落到他的肩膀上。他松口气,说:“我陪你去吃饭吧。”
       尽远不知道奥莱西亚是否也只是让自己死心,或者只是找一个理由,换自己的妥协。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飞快流逝,思想回到了那间房,目光落在那个洗衣机消失后的巨大空白上,那里太过突兀,是粉墨太平下的伤疤,毫不留情戳穿他模仿过去的谎言。这空荡的痛处提醒着他,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脑海中又回到那个陌生的家,偌大的房间已经和记忆大相径庭,但是他走到冰箱前,一张张便笺出现在眼前;他走到床头柜前,一张字条留在上面,防盗门上、鞋柜上、衣橱上,这些字句无孔不入,也许还有更多……
         手机突然响起,是那个之前打过的号码,尽远接起来问:“您好?”
          这时列车到站了,他站起身拉着行李箱向车外走,人流汹涌、声音嘈杂,他努力去听电话里的声音。报站声、呼唤声、远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黄线外,仅仅走出一步。
         然后尽远眼泪落下,他说:“妈……”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自己总不肯在叫一声她母亲,须臾的空隙时光就过去了,在那么长久的记忆里留下了空白。
         然而回应只有:“节哀。”
         尽远拖着行李箱向前走去,眼泪顺着脸颊留下,一瞬间很多事他不再纠结了,但是有更多的事他永远无法解开。他和很多人一样有太多要问,可是这一切都再也没有意义了,那么多的为什么也没有人回答了。尽远擦去脸上的泪,它们还会流下来,他就再擦掉,但视野还是会被泪水模糊,他就抬起手来,再擦掉。
        然而脑海中那一条条的便笺还是那么清晰,也许他应该撕下来其中一张,也许他应该在找不到东西的时候播出电话——哪怕只是冷热水的标签。
    不要,看着一个人从世上消失,她的相貌变得模糊,眼睛边细小的皱纹不会有人记得清。然后是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逐渐在脑海里淡去,变得飘渺陌生。然后是她的字迹,一张张字迹都会褪色消失。车站的新闻突然开始播报洛维娜夫人正式离开歌坛,今天凌晨辞世的消息。尽远明白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千万个人会记得他。但他突然恐惧自己将她一切都忘掉,周围有人匆匆路过毫不在意,有人驻足唏嘘、有人惋惜、留下三两滴泪、有人泣不成声……
   尽远拖着行李向外走,他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问:“妈?妈?”
   在无数驻足或叹惋的人群中,又只有他一意孤行地不断重复,重复呼唤,重复流泪又重复擦掉,他朝着黑暗的电流声一次又一次开口:“妈?你又为什么不肯见我?”
    他一次又一次追问:“你回答我。”
  说过了那么多遍,尽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倔强那么多年,他自己何尝也是回答不了。尽远挂掉电话,他曾有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但是现在他觉得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一个应答,哪怕一个点头,后悔和想念就能迎刃而解了。
     这些念头现在如此轻易,但是其实要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要难上加难。
    尽远走上记忆中熟悉的楼梯,他伸手去擦脸上泪,手背的温度因为刺痛显得灼烫,已经没有眼泪留下来了。尽远长叹口气,吐出的呼吸还是颤抖的,他摸遍身上的口袋没有钥匙,只好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是厨房的碗架,落了很多灰,连倒扣着的碗的碗壁上也灰蒙蒙一片。他打开其中一只碗,拿出下面的备用钥匙,除了他,没有人动过。
    尽远开门进屋,把一切放回原处。站在这里熟悉的空气包裹着他,他脱下外套挂在走廊,衣架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外套,打开衣橱也是如此。
    尽远伸手去擦脸上的泪,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到床头,然后走进浴室,冷热水的标准也早不见了。
   但是尽远清楚笼头拧到何许角度会热,何许角度只会流出冰凉的冷水。他站在一旁看着四周渐渐腾起一阵雾气,镜子上也蒙了一层雾,他又看了一会自己朦胧的脸,然后抬手擦去。
   尽远看着自己脸上斑驳的泪痕,还有眼睑上、脸颊边蜿蜒了很久的伤痕,结的痂已经开始脱落了。他走进热水的幕帘中洗去了脸上的泪痕和风尘,洗漱台上瓶瓶罐罐摆放整齐,亲切熟悉。那是尽远不久前买的。
    然后他终于做了脑海中重复无数次的动作,将桌面上的灰尘擦去,把旧的被罩枕巾还有穿过的衣服手洗一遍凉到阳台,再换上新的。碗一只一只擦干净,油烟也一样。然后是扫地,再把地上的污渍拖掉。那些零散的数据线收拾好,把花也浇一遍,垃圾袋都换上新的,积攒了许久的都扔掉。然后打扫干净,又到了晚上。
    尽远洗漱过后躺到了床上,面对这那面斑驳的墙,他多天以来无处安放的心沉了下来,他数着一条一条的划痕,似乎还能闻到银耳羹的香甜气味,窗外的雨轻轻打在窗户上,背后一阵窸窣声,身后有温暖的温度靠近,匀和的呼吸渐渐传来。
     他暂时不在纠结无解的问题和错过的人,困倦中,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个洗衣机消失后的空白,那块格格不入的瓷砖,他想,要不要在买一台洗衣机好了。
   如果回到早几天前的火车上,尽远在同样的困倦中,只是反复挣扎,合上眼再睁开。电话中舜的声音在耳边回放,他语气冰冷,满怀失望的开口,又像是自言自语:“尽远,说到底,是谁先错了?”
   尽远很清楚,这些陆陆续续离开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再回来了,很多事情只是自欺欺人,像是干净的房间,密密麻麻的便笺,还有听筒这端的呼唤。但是却不得不做,让谎言维持时间长一点。
     他闭上眼睛进入漆黑的梦里。但即使经过这一个久违的沉沉入睡的晚上之后,再睁开眼,眼前面对还是人生参差不齐的空白和伤口。
    尽远在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了空空荡荡的房间,他先是垂下眼,心想:“算了吧。”
     然后他转过身去,不会再有拥抱和挽留,尽远也不必再妥协,只是自顾自地向永远再也打不通的号码回答:
      “是你。真的,是你。”
   因为谁都明白,再添一台洗衣机,填上屋里的空白,根本毫无用处。
     
    
    

   
    
     *新百合……:来自百度百度
     *一分钟:来自《阿飞正传》
    *一去不回的好日子:来自《李献计历险记》
     *重瞳:历史中对舜的相貌记载(此处玩梗勿要在意)

    
    正好对应时之歌深夜六十分题目:空白 @时之歌深夜六十分主页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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