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山水无一日 苦海流尽长夜时

聊天走
@solar eclipse!

临终关怀

钟会攥着车票,他站在镶满反光玻璃的进站口前,映出夜空的影子,他没拿任何行李,也没准备拿。
他在今夜突然醒来,月亮悬在好高的地方,他盯着那月亮看了一会,于是就翻身下了床,事先计划好一样,光着脚踩在地上,像是和往常一样,一件件把衣服穿好,像是去工作,上学,一样平常。
月亮穿过云彩在他身上留下影子,在他眼里也留下一片霾,他看着车票上的时间,眼前一片恍惚。
他听着火车轰鸣而过的声音,拖着不存在的行李,穿过空无一人的扶梯,踏上空无一人的车厢,他带着耳机,声音把他与外界隔绝,列车徐徐开动的声音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于是他没有感觉到运动,也没感觉到前进。他闭上眼睛,视野就像转到了车窗外的景色,人在黑暗里漫游,声音在黑暗里传播。
于是困意就会席卷而上,攻占人的意识,车厢在呼吸里颤抖,他睁开眼睛检查车票,又仔细审视了上面的时间,发现路途不远,时间却很长,足有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他将车票放回口袋里,这时手机正好响了,他也顺势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号码是模糊的,却让他有熟悉的感觉。
“您好,哪位?”他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话筒问。手机应该是坏了,刚刚播放的音乐并没有被打断,而是中规中矩的在耳边播放。

他断续的回答着对方,打开手机的备忘录,记下医院的地址,在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音乐突然停了,耳边列车运行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他似乎重新站在世界上,获得一种恍惚感。
他挂断电话没有一会,大约是半首歌的时间,耳边又响起了铃声。
他再次接起电话,却没有看号码,也没有问您哪位,只是听着对方在话筒里讲话,他看着窗外五光十色的一片黑暗,没有点头也没有应答。

但他过一会就开口了,他问
“那他怎么样了?”
对方告诉他
“还好,已经不在隔离病房了 。”
他只哦了一声,然后寒暄没有两句就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似乎已经是第二天了。
这辆列车上一直没有人,但他接了一些电话,都是关于王弼的,他也问了许多相同的问题,得到的结果确实不相符的,甚至是互相矛盾的。
在接最后一个电话是,他突然再接起电话是就开口又问:“他怎么样了”

对方沉吟了很短的一会,问
“不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到?”
他这个时候已经快到站了,挂断电话后就向出口去了,他思考着模糊的文字,不知道该从哪去,然而莫名的惯性让他一直走上扶梯,走下楼梯,他无知无觉的向前走去,耳机里的歌声不远不近的飘着,和无数空气擦肩而过,他迈下一个个台阶,会连贯的伸出腿迈下一个,然而脚下是平地,什么都没有,他坠落在心中的高度差,猛的踩了个空,突然平地一声雷,促使他睁开眼睛。
原来他已经睡了,这也是个梦。
列车还在徐徐开动,他身边乘客熙熙攘攘,他拿出手机查看时间,才是两个半小时之后,他又拿出车票检查。
发现原来是车程很远,时间却很短,只有三个小时,就能横穿无数江河湖海,来到目不能及的地方。
他醒来就睡不着了,好不容易捱过了最后的半个小时,匆匆下车赶去见车厢外的群星和月亮,他在出口排队静等着出租车,时间又在恍惚间流走,他突然想这些无用的时间可惜不能分给别人一点,但没想到到底是谁活的太匆忙。
终于到他了,他伸手拉开车门,没有打开备忘录,像是报自家地址一样念出了那串地名,司机点点头问
“中心医院是吧”
“对”
于是他坐在车里,在夜幕里和被素不相识的人载着游荡在素不相识的城市,路灯投下的光昏昏黄黄的,他听着与其他车擦过时留下刷的一声声响,道路在行驶下不断的延伸,远方的点放大,变成一条直线,直线越来越长,逐渐被车轮碾过,消失在身后,远方有出现新的一个点,在光的照耀下拉长,又消失,如此循环,最终车在散发着清白色的光的医院前停下,停在齿轮转动的一声响,然后他等着长长的发票又延伸出一大截,交了钱下车,关车门的声音消失在夜风里。
他一下车就似乎就能闻见消毒水的味道,距医院越近这种味道越明显,他最后推开医院明亮有寒冷的玻璃大门,走向咨询台。

然而他得知王弼几天前就已经出院,于是只向咨询台姑娘道了谢谢,转身离开了青白色的世界,投入昏黑的怀抱中去。
在半夜三更的医院门口打车并不容易,他抄着口袋在夜风里站了许久,才又有一辆车在这放下客人,他顺势拦下这俩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向对方说清了王弼家的地址,随后补充一句“进小区就行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直接打开了防盗门,这个房子很小,差不多三十平米,进屋是一条走廊,走廊东墙开了两个门,厨房和卫生间,走廊走到头是卧室。他发现卫生间还亮着,灯却没有开。
直到他推门进去,看见王弼坐在矮凳上,烤灯开着,挂的很低,几乎就要贴到王弼弯着的后背,厕所里很暖和,然而烟雾缭绕,王弼刚抽完一支烟,抬头看见被呛的咳嗽的钟会。
钟会手握成拳,偏过头去才开始咳嗽,随后看着王弼有抽出一支转过头去把它摁在烤灯上,火星就被燃着了,钟会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门口看着他
“你还抽烟呢。”
王弼点了点头,然后指着他身后的门,对他讲

“关上吧,有点冷”
钟会走进来关上了门,卫生间实在太小了,除了马桶就只能塞下两个人,浴霸的滚烫光打在王弼苍白的脸上,钟会把手伸到灯泡底下,手背一会就被高温灼的通红,于是他就收回手去,问王弼
“你还烧?”
王弼光着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食指夹着烟摇了摇头:
“穿的有点少。”
钟会和他面对面坐着,他穿着西裤的膝盖挨着王弼的膝盖,对方只是穿了一件特别长的睡衣。
两人在烟雾缭绕的卫生间相对而坐,暖光荡漾在一片空气中,钟会甚至觉得看不清对方的脸,王弼一直弯着腰,他已经很瘦了,而且许久都保持这个姿势,让钟会产生一种错觉,他就像一颗垂死的树,根扎在这潮湿的水泥地和墙缝里。
钟会和他聊的入神,却只见对方的烟突然掉在地下,火光被潮湿掐灭,王弼把头低的更低,脊背弓起,脊椎快要硌穿皮肉,在衣服上凸出痕迹,他肩胛颤抖,手背贴在嘴上咳嗽,但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只能看见他胸膛起伏,颈肩颤抖。钟会伸手就关了烤灯,房间当即一片黑暗,他凭着记忆拉开了排风扇,把王弼从凳子上架起来,然而对方没有用一点劲,只是被他拖着站起来,钟会觉得他架着一具骨架,王弼非常轻,轻到让人感觉后怕,而且随着对方的咳嗽可以感觉到他在颤抖的颈背,又好像这具骨架一碰就散了。
他把王弼挪到床上,给他端了杯水。
王弼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继续和他谈论起刚才的话题,钟会看着他的眼睛,沉在黑夜中,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一边解开风衣扣子,一边接王弼的话,他把所有衣服都规规矩矩的挂在衣柜里,王弼问:
“你看的清吗?”
钟会回答他:
“非常清楚。你衣柜里什么都没有。”
钟会按原路回去,打开了卫生间的灯,灯光亮的惨白,让人心生寒意他听着排风扇发出的声音,似乎像飞机旋桨转动的声音,世界就被带上了高空,在他看见宇宙的群星时,伸手关上了风扇。
他穿着衬衣,低头看见潮湿的水泥地上脚印斑驳,是他带走王弼是刚刚留下的,他们刻在这潮湿的地面上,似乎又什么东西从中下沉,又有什么东西顺着纹路上升。
他把两个凳子收拾好,在离开时,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除了呼出的空气,和奔腾的时间。
然后钟会也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这是他不知觉间的习惯,他在空气都安静下来时去聆听王弼的呼吸声,判断对方应该是睡下了。
他的呼吸一点也没有人一般睡熟时的平稳,是点燃柴火时使劲拉风箱的声音。
王弼的呼吸不清不楚,钟会甚至都萌生一种隔一会就去探探他的呼吸的想法。他和一个病人同席而眠,神经不自觉的绷紧了,他侧身朝外睡看不到对方,但是耳朵却贴在枕头上,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听的一清二楚,可以在事态严重前做出任何反应。
当他已经听习惯了王弼令人发指的呼吸声时,他开始游神天外,身体和精神都正在放松,准备入睡,他无意识的开始深呼吸,然后长出一口气。
之前王弼在他熟睡时摇醒他并告诉自己,自己睡是眼睛是半眯的,并没有闭上。

他揉着眼颇好奇的问:
“你观察得多仔细啊?”
“没有。”王弼还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思考“你眼睛反光,特别明显,我还没仔细看呢。”

这时他也开始注意这个问题了,他困意上涌的时候从来都是眼前景物模糊了,变成朦胧的色块,仿佛没有在一片黑暗中入睡过。
眼前的景物满满开始溶解,红色融进黄色,又溶成灰色的低饱和度的影子。

但手机铃声突然响了,他霎时就被惊醒了,条件反射的迅速撑着床,直起身子来,手机在枕边亮着屏,他把手机拾起来紧接着先调低声音,发现标注显示是他的客户,叹口气后接起来,看着窗外昏黑又不昏暗的天色,问:
“您好,您有什么问题?”
然而他发现,这个电话根本没有接起来,正在疑惑时,对方再次依依不饶的打过来,他把手机放在眼前,划至接通,然而在那一瞬间,右上角的信号轰然清零。
对方的电话播过来三四次,这样的情况也接二连三的不断重复,在他最后一次终于挂断电话,把手机模式调至勿扰时,身边一直躺着的王弼开口问他:
“什么事?”
他将手机屏幕摁死:“没事,想起来手机没有调静音。”
王弼嗯了一声就有闭上了眼,钟会的侧腹突然疼了一下,就像走路太久之后不经意间岔了气的感觉,他没有在意。
但是王弼的咳嗽声在他的喉咙里响了起来,钟会回过头去注意着他,之后每次在王弼咳嗽前,他的侧腹都会猛的抽一下,时间不长,但足以惹人注意。
他干脆转过身去,面对王弼,让疼痛的那一侧身体尽量不受压迫,然而困意已经一扫而空了。
当他已经适应了这感觉之后,朝上的的这侧身体突然泛起痛觉,而这次来的太突然,也太强烈。
肋骨先开始火烧火燎的疼痛,然后这种感觉一直燃烧到侧腹,就像突然烧着了一把火,想要融化皮肉。
他撑床就起了身,然后下床蹲身拿起放在床头的暖瓶,疼痛还在继续,而他的动作却有条不紊。
他倒了一杯热水,驾轻就熟的打开王弼的抽屉,然而药盒里是空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伸手去把王弼捞起来,然而想要豁而乍出的疼已经冷却了,王弼没来的及在睁眼的时候接过水杯,就开始咳起来,声音在嗓子里盘旋挤压,连续这嗡鸣,王弼的背隆起很高,钟会从胸腔位置那胳膊托他,防止他继续向前倾倒。王弼咳嗽发出的艰难呼吸的声音逐渐被什么噎住,倏尔转化成了干呕的噎气声,钟会仍保持这个姿势,另一只手给他抹嘴角溢出的血,他不太敢拍王弼的后背顺顺他的呼吸,把手搭在他后背都不太敢,觉得他已经担不起这个重量。
王弼的手拘在身体两侧,完全靠钟会才能保持这个姿势,他向外吐出的不只有空气了,还有一些伶仃的血,似乎还被卡在喉咙里,他感觉呼吸困难,又不能用力干咳,只能等它们自己鱼贯而出,他在胸肺间的疼痛和向内积压的气压带来的窒息感中已经麻木了,等抽气时疼痛的感觉不在伴有窒息时,他慢慢向后仰头再躺回去,钟会手上全是血,似乎还有金属闪烁的光点,他抽了张纸巾擦手,然而血黏在手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干脆起身去卫生间洗手,王弼平躺着低声呼气。
他回来时重新躺下,然后拿着一把很小的钥匙伸到王弼眼前。
“你的吗?”
钟会说他刚刚才发现,钥匙上还沾着血迹
“我刚才我没看见”
钟会补充。
王弼说那是他的:
“你拿着吧。”

钟会点点头,把钥匙穿在头绳上,钟会的头绳不是闭环的圈,是一根皮筋儿,特别长。他把那根穿了钥匙的头绳圈几圈打了个结,套在手上。
两个人都毫无困意了,王弼有点缺氧,然而不能深呼吸,那样肺和胸腔就开始疼,他只能一点点的呼吸,加快吸气呼气的频率。
其实可以试一下,这个声音听起来并不理想,钟会听了一会,忍不住打趣他。
“上学的时候我跑八圈下来,也是这样。”
王弼也有和他说话的打算,转过头来。
“我上大一的时候,和一个同寝的同学在大半夜,当时寝室了就我们两个人。”
“我大一住八人间。”王弼看他。
“其他人都不知道干嘛去了 。”钟会和他解释“他比我矮一点,特别白,夜深人静我们两个干无聊,我就去下铺和他说话了,平时和他话不投机,也没有多说。”
“嗯。”王弼点头。
他声音很小,钟会几乎听不见。
“其实说不定我们也许会盖着被子聊天聊到天明,可惜聊不到一块去。”他朝王弼笑,因为他们两个现在就盖着被子聊天。
王弼点头,没有说话,因为他要维持氧气摄取,高频率的呼吸。
“对,他吸气的时候就这个声音。”钟会摇了摇头“让人很不舒服”

然后两个人就笑起来,王弼笑的声音很低,和他开始咳嗽时一样,钟会把床头的热水递给他,原本是烫的,现在已经温了。
他揽着王弼的肩膀,让他起身靠在床头,王弼的呼吸声轻松了一些,他接过水杯小口的喝着,甚至喝一口就要放下水杯,以便维持呼吸。
他只喝完了小半杯,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钟会接过水杯,剩下的水摇晃着倒映出黑色的影子,只有泛起的褶皱泛着白亮的光边。
瓷杯发出一声磕碰的脆响,它重新被搁置在床头上。
王弼不再笑了 他看着天花板上似乎还在泛光的灯泡,钨丝闪闪发光,他想象它突然燃起火焰,在倒悬的灯泡里头朝下跳跃。
他眨了眨眼,用冰凉的手背碰了碰钟会的肩膀。
“士季,烟?”
钟会半靠在床头,回过头去看躺着的王弼:
“卫生间柜子上,我放的很高。”钟会笑了笑。
王弼长吐出一口气,从舌根漫上血腥味和苦味,弥漫在口腔里,钟会靠近了看他的眼睛,似乎有火星,像是在世界的远方点燃。
王弼抬眼去看他,但是这样很久之后眼眶就酸了,他又把眼低下,听见钟会也躺了回来。
王弼仍然保持着异样的呼吸,看着天花板,胸腔一点点被气体推起,又一点点伏下去,他眨着眼睛,没有要闭上的意思。
钟会也看着电灯,灯泡在他视野里也慢慢变亮,像月亮一样反青灰色的光,他再定睛去看玻璃壁包裹的深处,钨丝闪闪发亮,他一直盯着,很少眨眼,眼肌放松,一直散瞳。
墙上的花纹立体起来,钨丝摇摇晃晃,突然有亮光闪过,不是金属的反光,而是一瞬间电光火石,燃着火星,发出光来,点亮人世间。

钟会在这瞬间开始迅速眨眼,瞳孔重新聚焦,找回发散的思维,他翻过身来再坐起身来,他一只膝盖压在床上,另一个也落下,一只手支起,另一只正好落在王弼的另一侧,他在对方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他曲起一只手臂,手肘支床,眼睛落得和王弼很近,王弼目光忽然落进一片黑暗里,只能听见火焰燃烧是熊熊的风声。
钟会能够感觉到王弼的动作,王弼曲起条腿,因为睡衣太长,他够不到最下端的扣子,钟会总觉得奇怪,王弼解衣服从来都是从下往上解。
钟会在这段时间去摸了摸他的手,是高烧病人的体温,他的腿也也能挨着王弼的,王弼皮肤干燥而灼热,温度很高,能够被烫伤。
“你冷吗?”
王弼没点头,他衬衫扣子已经解完了,只是没有脱下来,还搭在身上,他把胳膊向后撤,支起上半身,和钟会的侧脸相错 声音可以落在他耳边。
他没有退回去看钟会的眼睛,而是盯着一团散沙般的黑暗,那里似乎迷蒙着什么的影子。
“没有,今天不是很冷。”
他伸手圈了钟会的肩膀,对他来说很凉,却是正常温度。
钟会把手伸平,然后贴上王弼的肩胛,他均匀的向下压迫,王弼就仰高了头,暴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肤,钟会的手缓慢的向下移动,他感受着王弼皮肤下的骨骼,像是站在冰凉的河水中感受脚底树枝和卵石的纹路,王弼的呼吸被轻微的压迫,他没有办法深呼吸,于是呼吸频率就会在起伏中加快。
钟会的动作非常慢,他眼前视觉仍然清晰,但是景物开始模糊,他的手穿过钟会颈后银白的的长发,把他们撩起来,他的手开始冷却,贴在钟会的颈后,卡在他颈部和脊柱连接的关节处。
钟会突然低下头,只是触碰到王弼的锁骨,他没有想留下任何东西,但是仍烙下了烫伤的痕迹,王弼的另一只手搭在钟会腰上,能感受到到肌肉的起伏,和皮肤的质感和温度。
但钟会的身形一直向下,王弼能看到的空间越来越多,王弼搭在他后背的那只手没有动作,但是钟会动了,于是它来到了钟会平摊的脊背,在伏在他的肩上。
等到钟会的手摁在他的腰两侧,两侧的空腔受到挤压,他的手便停在钟会肩胛骨的接缝凹槽不动了。

以后在写,下略————————

等王弼的呼吸趋于正常,是指开始有节律了,钟会顺着这个姿势揽着他下床,王弼突然拽住他:
“……被子。”
他把王弼安顿在浴室的矮凳上,把浴霸挂回原有的高度,然后再打开他。
热量又倾泻而下,王弼披着被子靠墙半坐半躺,水泥地面十分潮湿,似乎不断有水和湿气从灰黑色的缝里渗出来,被子脱在地下的边被沾湿了,浅色变成深色,顺着线和线交错的纹路向上蔓延。
钟会抬头看热水器的赤字显示一百度,于是把开关调到中间打开调试水温,他站在一侧,手放在水流底下,似乎过了许久,溅出的水花还是冰凉的,空气中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蒸腾起的热气。
钟会疑惑的把水关上,转过身来问王弼:
“坏了吗?”
王弼点头,告诉他热水器坏了,其实应该没有热水。
钟会应了一声,然而他似乎是不信这个邪,顺手开始放水,然而这次冰凉的水似乎被融化,高热的温度很快侵染了倾泻而下的水流,两个人的视野间腾起一片雾,空气被热水的蒸汽所填满,又被模糊。
钟会把王弼的被子扔出门外,扔到走廊上。
“行了。”
王弼站起来,钟会让他转过去,顺便问他“你背后纹的什么?”
王弼没有回答他,钟会看到那是一片翅,不是一对,也不是一只完整的鸟,是一只鹰的翅膀。
钟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只翅膀并不像被纹在他背后,其实不像是贴附在哪里,也不像是在背后生出的。
它像一片藤蔓盘踞在他身后,皮与骨的凹陷处蜿蜒曲折,明明是展开的,却又像倦缩。
“是一只翅?”钟会问。
“不是”王弼手撑着墙,回过眼来用眼角看他“玉兰花。”
他看见王弼背后明显的骨架的痕迹,突然就楞了一下,就像走神时被人突然唤醒,就像这根明显的肋骨一瞬间穿过他跳动的心脏,生长在他的脑海里。
等两人一切处理妥当躺回床上,王弼平躺着,给钟会说他之前一个人洗澡的时候,总会抓一把糖放在洗手池里,以防低血糖。
钟会嗯了一声,其实他已经很困了,声音模糊在他耳边,不清不楚的,他不是很想搭话,也不是很想思考什么了,眼前的颜色又溶解在了一起,逐渐凝固成了一片倦缩的翅,精神就松懈了,他便跌入了梦里。

他后来给王弼说,他梦见了一只鹰,这只鹰起初翱翔在天际,后来他突然听见有骨架断裂的声音,那鹰的翅就斜了,垂了下来,鹰就开始飘摇着坠落,就在挣扎中俯冲向大地。知道他的断翅拍过地面,眼前就没有什么了。但他觉得那鹰又像是在高空飞翔,因为耳边有大片的风在呼喊。

天亮的昏暗时,钟会就听见了响动,他猜测是王弼已经起来,但等他睁开眼睛确定情况的时候,已然天光大亮了,王弼蹲在地上,钟会直起身子,半晌后也下了床,和王弼一并蹲在那深黑色的,偌大的行李箱前,王弼把衣服,书,病历一张张叠好,钟会就伸手去帮他把这些张纸装进箱子里,空气安静,但不至于耳鸣,王弼的呼吸被白日喧闹的声音掩盖,几乎不可闻,两人重复着这些动作,直到王弼点点头,确定没有任何东西遗漏了,但是箱子里还显的如此空旷,钟会想起他带去大学的东西塞满了两个行李箱,空气被过多的杂物占据,他拖在手里走的异常缓慢,王弼还是上高三的年纪,他没有那么重的行李箱,他睁着眼俯瞰那些在教室里弓着背,低着头仿若负重千斤的同学,而王弼坐的笔直,草稿纸都不撕一张。

钟会看着王弼带上口罩,于是他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模糊,外面温度还没有太冷,钟会甚至没有穿外套,但是王弼的时间过得太快,提前到了冬季,他眼里结了一层霜,朦朦胧胧却无比寒冷,迎着烈日也从没融化。
两人站在地铁站里,王弼想从钟会手里接过行李,钟会却说,让我再送你一程。

钟会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去看向王弼问他
“我做过一个梦,我还记得……”
然后钟会回忆起梦到了什么,他边想边说,王弼静静的听着,钟会话音刚落,一辆列车带过一阵五彩的光渗透进雾一般的阴影,王弼摘下一直带着的口罩,声音飘忽不定却清晰起来,他边迈步上车边对钟会讲:
“要是我绝对不会去记做了什么梦”
列车上意料之中的空无一人,冷湿气流自上而下在车厢里蔓延,光经过数万次折射也都杳无音讯,钟会坐在门边,他仰头靠在玻璃窗上,正好能看见驾驶座上摊开了张纸,用钢笔压着,王弼脸色苍白,眼眶间的影子是石灰的灰白色,王弼看着钟会脸上有波光闪过,列车驶进一片深海,车厢里粼粼一片,王弼拾起那封信,一路扶着座椅和扶手走到钟会身边,钟会坐直身子,信封雪白,只写有两个字“钟会”
那是王弼的字,非常好认,他写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提,连成一片,钟会打量着这封信。
王弼没有大声说话,用气声告诉他
“下车打开”
钟会点点头,车厢被包裹在阴影里,王弼撑着身子回头看,钟会也透过对方的肩膀朝对面的车窗看去,那是一头游曳的鲸,王弼眨着眼,他眼睛里的雾在这一大片阴影里化开,他的眼睛终于又闪着光,和钟会记忆里一样皎洁而喧哗。
两人并肩而坐,相对无言,但又像说了很多话,直到报站的声音响起,钟会耳边突然人声鼎沸,没有听清是到了哪站,突然是王弼推了他的肩膀,气声融在呼吸里,他喊道,该再见了。
钟会潘然醒悟,在车门快要关上时飞速侧身下车,耳边一阵风掠过,所有的声音都异常清楚,他再也记不起刚才是如何的肃静了,他似乎重新站在这个世界上,而又猝不及防。
但他一如既往镇定的环顾四周,他已经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他机械又下意识的检查车票是否保存完好,起点是他的工作地点,终点是这;车程时隔一周,异常漫长。
他跟着人潮检票出了站,排队等到一辆出租车,他念出王弼家的地址,忽然觉得是那么陌生,又像是陌生人重复过千遍万遍的熟悉。这种感觉席卷了他,直到他站在那扇门前,他解开扎着的头发,把串着的钥匙从头绳上取下来,试了两次后终于开了门
钥匙转动,门就开了。屋里空空荡荡,又十分整洁,风从门窗里灌进来,在耳边作响。
似乎有草木蓬勃生长在空气里,他们依托着空气占据了整间屋子,密密麻麻,钟会在风里侧耳听着,那声音鼓动着起伏,就像那夜的呼吸。
钟会关上门,他一眼瞥见放在床头上的信,王弼的钢笔压在上面,那是王弼的字,非常好认,每个字最后一笔都翘起,像是鸟的翅膀。
他顺着“钟会”中间连成的长横撕开,里面是一张回程的车票。
钟会把车票翻过来仔细打量,留有王弼的一句话
黑色的墨水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王弼问他:
“还有哪条街,在开玉兰花吗”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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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白鸽曰个十百千万 转载了此文字  到 地心一万里
    靠怎么这么好看啊在电瓶车上哭的稀里哗啦我要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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