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喝不惯,留到夏天的酒

聊天走
@solar eclipse!

恐惊天上人

  那时赵公明虽然少言寡语,但看着他的眼睛仍是那么年轻,一眼能望到最深处。
而久别重逢后,他似乎已变得吊儿郎当,可能完全不像他了。他总是笑的毫无顾忌的看着你,你就像同一个智障讲话。
  但你看不清他眼里掬满的到底是笑还有别的什么。他笑起来时,你总能看到一个饱经风霜的人,透过大红的颜色,用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盯着你。这个人的影子笼照在笑意里,从表及里伤的体无完肤。你去听他的一呼一吸,都无一幸免。

  这天之后之后他们很少再见面,直到某天弗雷一言不发的撬开了赵公明家的门。看见对方睡眼惺忪的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揉着眼颇有意见的看着他:
  “你不知道找我要提前预约吗,私闯民宅信不信我报警啊?”
  弗雷没有和他废话,径直走到他面前抄着手站定,低眼去看他。赵公明眯起眼,用手撑着床沿直起身来,推开弗雷站的笔直的腿。满不情愿的发话:“去去去一边去,朕要更衣了……”
他看向一边仍原地不动的弗雷,眨了眨眼同他说:
  “别傻站着了,你又不是外人儿,坐呗。”赵公明指指一边的凳子,直到看见弗雷真正坐下,才回头去整理了松垮的里衣,伸手拿来外袍披上。衣服就放在床头,伸手可得。
  “弗雷?”赵公明坐下,看着对方的眼睛问“你什么事儿?找我?”
  “我今晚就走,半夜的火车。”弗雷说“我没事了。”
  赵公明特别惊讶的看着他,似乎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他并没有多么惊讶,弗雷看着他,觉得即使是装出来的表情也那么真实。
  “别逗了,那么快就走啊?你找我来有何贵干?喝杯酒再走。”
  “快吗?你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弗雷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去抬眼看他。
  “行了行了……”赵公明挥了挥手,不耐烦的打断他将要继续开口的话“我自然要给你践行,你什么时候走,车几点的?”
  赵公明系好了外袍,里衣的领子雪白,什么颜色沾上都看的一清二楚,他越过了刚起身的弗雷,越过了半掩着的卧室门,越过了一级一级台阶,走到雕了花无比浮夸的门前。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台阶最顶一级的弗雷,视线直刺进对方的眼睛,毫无遮挡的盯着他,扬声一步未动的弗雷说
  “走吧——”
  弗雷远远的望着他的眼睛,身心从千万尺高空坠落,拾阶而下的是一座躯壳,经历了这十多年来心脏里跳动的那个生命从未经历的。

  似乎赵公明看着他,那经历过背叛还是绝望,虚伪又伤痕累累的躯壳被他眼里聚光点火烧成灰。还是那个年轻的人走向他身边。
  他来到门口,突然有一种迟到了多年的阔别已久的感情从心头汹涌且一发不可收拾的蒸腾而起,  
   但他们已经快要离别了。
   弗雷紧接着赵公明踏出了房门,而这扇门没有锁也锁不上了。赵公明只是虚掩死了它,弗雷想要开口答复他的邀请,但是他所有已经习惯到脱口而出的话却统统显得那么虚伪,这时他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做个一简单的答复了,于是他沉默了,不在言语了。只是看着赵公明的背影,这一瞬间不再是千万次眨眼里须臾而过的一瞬间,面前的人突然从茫茫人海里浮出水面,弗雷看着他的背影就想起以前冷若冰霜的赵公明。他突然对这种变化朦胧的感觉恍然觉悟了。
  人情世故让一个会如此圆滑,那记忆中年少轻狂是桀骜冷漠的人的棱角被战争、离别、背叛、无奈的海浪削去,变得让笑容那么容易,让伤口那么容易就留下。
   赵公明如今那么假不正经冷暖不知,但这也让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在永生的生命里开始老去,心脏开始长出了皱纹。
他和赵公明相对而坐,他看着赵公明又倒满了一杯后,出言提醒他
  “你少喝一杯。”
   然而对方又笑了,笑着看他反问“你见我醉过吗?”
  “我没有。”弗雷实话实说。
    赵公明靠近他的眼睛,眯起眼睛打量他,继而开口意味深长的对他说“怎么了?我酒品很好。” 
    弗雷没有退身回去,而是像重逢时一样端详着他的眼睛。鲜红的血溅开又渗进他的长袍里,悄无声息,从始至终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是从来没有见过赵公明醉过,这双眼睛似乎永远那么清醒,在任何时候都让人突然敬惧他。世人都说人醉之后常理智全无,才是真正的那个自己。人们都说赵公明现在活的醉生梦死,可是他的举手投足,留下的是他自己的影子吗?

   人们最本能的一面都是一张脸,做同样的事,一样的歇斯底里,一样的绝望着又渴望活着。
他突然不敢再想了,推开面前的杯子就要退回身去。赵公明没有动,端详着弗雷的表情,一清二楚。

“哎弗雷啊,你走了还打算回来吗?”他笑着问。

  “我又不是去就义,当然回来。”
赵公明没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问他打算去多久,而是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
  “行啊,回来就行。”
   赵公明突然就看着他笑了“你再回来,我再挨上一剑,就可以直接推到太平间了。你可有点数啊。”
   弗雷没有接他的茬,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赵公明似乎仍是以前那个阴晴不定的人,他也似乎习惯性斟酌着怎么接他的话。
弗雷沉吟了很久,将重逢时的话又在唇齿间重复一遍,他偏着头打量赵公明的脸,对他说:
  “变得更像你了,不好吗?”
   赵公明这次回答了他,依旧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回答:“好吗?你像我吗?你怎么可能像我?弗雷。”
  赵公明的笑意顺理成章的凝固在嘴角,看上去十分怪异。感觉这样的笑不管放在谁身上,不管那一段在漫长的时间里,都无处安放。他只好挂着笑强打精神和所有人谈话。
   就像噙着泪的人,总也不敢眨眼,让眼泪流下来,成了奇耻大辱。

   弗雷告诉他,自己的火车真的是半夜的。在一点半发车,车很慢很慢,路也很长,大约要走一星期多。
赵公明开玩笑自己又成了孤家寡人,连个一块喝酒的人都没了,人生多无聊。
  “你还把我家锁卸了,我可记着呢,记得陪哎。”

  他陪着弗雷回去拾掇行李,看着偌大的一个屋子被浓缩到两个行李箱里。这两个行李箱被拎到天涯*,又成了寄托思念的物件。赵公明想到这儿把铜钱串的平安符递给弗雷。
  “你拿着,朕赏你了。”他笑了笑
  “也算是求个平安。”
   赵公明接过他手中的一个行李箱,提下楼塞进后备箱,随后转身把弗雷手里另一个也接过来放进去,然后碰的一声掼死后备箱,像是和它有仇似的。
   半夜的公路上人影也没有,只有星月在天上闪,人经历了这几千几百年以后都脱胎换骨,飘在云里沉在海里或烂在土里。而星星却还是尧舜时代的星星*。闪着几千年前的余热。
赵公明并不专心致志的开着车,天上的月亮反着太阳的光,他的眼睛又反了月亮的光。也许他的眼睛就是星河千万中一颗,不幸落到人间,只因没有翅膀,再也飞不回天上。
   两个人沉默着,赵公明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笑着看他,他抿着唇不说话,在红灯时突然急刹车停在路口。

   他终于看上去像是累了:心底的钝痛会在夜半疯长;人会更加喜怒无常;所有的心烦意乱都在群星下开花。他摇下了车窗,呼吸声无限放大又放大。
   他不明白人生有什么好挣扎的,所有的犹豫都终结在冲动;所有的不舍都因为离别。车窗被开到最大,风一霎那汹涌而入,赵公明银白的长发被吹散,路灯和零星的霓虹灯从身边闪烁着飞驰而过。
   他突然有千言万语都要说,却被狂风噎在喉咙里,又咽回心里,盖上邮戳,一封封寄出去。

   候车大厅里安静又空旷,弗雷抬眼望向清白色的穹顶,映出斗转星移的痕迹。
他的躯壳在这一刻燃尽,所有的灰烬都永远留在了这里。他的灵魂属于心跳里的生命,仍然是熊熊燃烧的太阳。一辆辆列车在夜色里留下残影,像蝴蝶的蛹,又像是角膜溃疡化了脓。他看着赵公明眼中的远方,心里的声音被安静的空气吸收。
    年轻他曾朝自己呐喊着发誓:
“走——走吧——朝远方去——”
   他看着赵公明,终于把这个仍学得会思念的自己直面那个久久凝望他的人。弗雷没有笑。只是沉默着走上前去拥住了对方的肩膀。
耳边的风声鹤唳突然在一瞬间到消失了,只剩下他说了一句:
  “再见。”
   声音在大厅里无限次回荡,千千万次的回声仍然一字一句那么清晰。列车的进站提醒按时响起,终于回声被冲淡。
  赵公明突然拥紧了他,像悼亡似得与他告别。弗雷看着远方升起的星辰,微不可闻的对他说“赵朗,你太瘦了。”

  而如今的他坐上空无一人的列车,黑暗都跌落在车灯里,白亮的灯光让人困倦。赵公明送他上车,在他转过头去准备落座时,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列车即将开动的提示涟漪般荡开。
  赵公明低着头退出警戒线以外,双眼在朦胧的灯光下竟模糊不清,却仍又抬起了头注视着他的眉眼。他在黄线后终于该停下脚步了。
列车遵循时刻表徐徐开动,他看见赵公明不再笑了,玻璃成出一片车内虚像与他重叠,好像他也置身于这茫茫的座椅中,置身于空荡荡的离别里

他抬起眼来,简单的开口,却像是歇斯底里的朝这儿喊:

  “别走。”

*行李拎到天涯:化用自《拎到天涯的行李》
*星星却还是尧舜时代的:摘自《疯狂的榛子》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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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柯拉先生生生生曰个十百千万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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